湖北师范大学离退休工作处

我的硕导欧阳德威先生

发稿时间:2026-03-23浏览次数:11

我的硕导欧阳德威先生

景遐东

19829月,我考入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今扬州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当时扬州师范学院古代文学学科力量非常强,有任中敏(二北、半塘)、李廷先、黄进德、徐沁君等著名学者。我特别热爱古代文学,从二年级起即有考研的志向。1986年我报考的是华东师范大学唐宋文学专业,导师是陈伯海先生。专业课及总分均过线,但因英语差2分,被调剂到湖师。当时湖师没有硕士学位点,乃挂靠湖北大学招生。我们是湖师首届硕士生,学校比较重视,部分课程聘请了武汉高校的学者授课,如音韵学老师是华中师大晏炎吾先生、古代文学批评史老师是王先霈先生。1987年上学期,我们在华中师大招待所住了半个月,每天到两位先生家里听课。后来论文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也来自华中师大和湖北大学,主席是著名学者张国光先生。我们的毕业文凭、学位证均是湖北大学颁发的。

湖师首届研究生只有5人,其中中文系2人,均为古代文学专业。欧阳德威先生是首批硕导之一。先生生于1920年,湖南常宁人。1946年毕业于国立师范学院(湖南蓝田)国文系。曾在湖南、湖北等地中学任教十年。1956年组织将他调至华中师院(今华中师大)中文系,教授中国古代文学等课程。1962年评为讲师。1973年华中师范学院在黄石创办分院,欧阳先生是首批来黄建校的三十余名老师之一。毫无疑问,先生是湖师和中文系的开创者。因工作成绩突出,多次被评为学校和黄石市先进工作者。1979年晋升副教授。先生学养深厚,讲课极受欢迎。我入学之时他已经不给本科生上课了。据石麟等老师介绍,欧阳老师是学校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之一,他上课教室总是挤满学生,甚至讲台和窗外都是站着听课的人。我自己工作后就曾碰到许多校友深情回忆欧阳老师授课的情景。

他为我讲授的专业课是《唐代诗歌研究》,每周两节,地点就在他的书房。先生书房干净整洁,靠窗的是一张大书桌,其他三面墙都是插满书籍的整齐高大的书柜。先生讲课富有激情和条理,善于循循善诱,又深入浅出。论及某个问题时,往往随机应变、旁征博引,相关材料随手拈来,相互佐证,颇有目不暇接、花烂映发之感。他分析诗歌,善于从时代、社会以及诗人生平经历等创作背景入手,随之进入对作品思想内涵以及艺术特质与审美价值的研讨,并从唐代诗歌乃至中国诗歌史的维度,评价其源流影响,细致入微,鞭辟入里,体现了“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精神。听他的课,不仅是学术的探讨,同时也是一种艺术享受。

先生对我的学业要求严格,先生延请古代文学教研室汪晚香、熊文钦两位非常负责的老师担任导师组成员。他悉心授课和指导读书之外,注重科研能力的培养。在二年级时就要求我结合读书心得尤其是读唐诗的感悟发现写习作论文,在他的催促下,我写出了人生第一篇论文《略论初唐诗歌》,主要是针对新中国成立后一种贬低初唐文学成就的现象提出不同意见,并对唐太宗以及其时魏征、虞世南等作家的诗歌创作作了正面评价。现在看来,不免稚嫩。先生看后提出了意见,我几度修改后,经他推荐发表于《湖北师范学院学报》1998年第三期上。

我的毕业论文做的是孟郊诗歌研究。孟郊是中唐奇崛诗派的代表,相对于唐代李杜等大诗人,学界系统整理与研究孟郊诗歌的资料、论著甚少。鉴于湖师当时办学条件简陋,相关书籍资料奇缺,研究难度可想而知。题目确定以后,先生给予许多鼓励与指导,他建议我去上海图书馆和北京图书馆查阅搜集资料。因此我在1988年暑假到北京国家图书馆查阅资料近一个月,1989年寒假在上海图书馆查阅资料一个星期。初稿写出后交给先生,他不仅对观点、结构、材料等做了修改或提出意见,甚至连错别字都一一用红笔予以改正。其一丝不苟,严谨认真的态度,令人感动。198965日上午是我们论文答辩的日子,其时风波未静,年轻的我们面对现实与前途颇有忧虑,心情难静,答辩陈述不免有欠周详之处,这时亦就坐于主席台的先生表情严肃而焦虑,显然是在为我着急。好在答辩顺利通过,他与我一样高兴。不久面临毕业分配,本来回江苏的安排出现变数悬而不决,先生安慰并劝导我说,湖师首届研究生本来就是为中文系培养师资的,于是我即留校任教。看得出,他是一位真正关心爱护学生的导师!可惜的是,他只带了这一届也就我一个研究生,我工作不久后他就从中文系退休了。

先生是黄石文化界的耆宿,甚得社会各界尊敬,经常出席黄石市的社会文化活动。1987年春天,他带我参加黄石市新华书店创办五十周年活动,书店给每位参加者赠送一册《唐诗鉴赏词典》。是书为学习唐诗者必备,售价9.8元,差不多是我当时半个月的生活费,一直欲购而不得。获此赠书,省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当时心情特别兴奋。

先生的科学研究集中于唐诗。在唐代边塞诗以及唐代诗歌选本方面卓有建树,颇有影响。1980年被选为湖北省文学学会首届常委。著有《唐代文学作品选》《唐代边塞诗选注》《中国文学作品选读》等选本。发表了《王昌龄七绝浅谈》《唐代边塞诗与唐代民族战争》等数十篇论文。

欧阳先生治学多承老一辈学者的风格,治学严谨,但是述而不作。一生致力于古代文学教学,孜孜矻矻,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其正式出版的成果并不多,但是并不影响其学术成就。就我个人浅见,先生的学术成就集中于两个方面:一是唐诗编选,其特色是在文革之后百废待兴之际,为应对当时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教学之急需,编撰既能客观反映唐诗全貌,又切合本科生对唐诗学习的需求实际,体现了师范院校的学者科研服务于教学的特色。一是唐代边塞诗研究,其研究将文史结合,以诗证史,文史互证,把唐朝与少数民族之间的战争的史实钩稽与边塞诗的探赜发微融于一体,形成独到的观点,极具启发意义。

先生《唐代文学作品选·编后记》云:“拨乱反正,剔垢荡污,打破禁区,解放思想,……大专院校的教材建设,已为迫不可缓的紧急任务之一。”显然,编写此书的目的是服务于改革开放之初高校中文专业人才培养之急需。从1978年秋至次年夏,先生利用课余时间写成此书,于19797月由黄石印刷厂正式排印。

《唐代文学作品选》约43万字。选诗人57家,诗歌238首;词人10家,词作17首。既突出大家名家,也选录有个性的成就独特的小家,基本反映了整个唐五代诗词风貌与历史发展的实际。体例谨严,除作品外,还有作家小传、注释、提示。小传对作家生平经历、文学成就与渊源、影响等作简要介绍;注释主要是对生字词以及典故等作注,对较难理解的句子作翻译,力求疏通文意,甚为详备;提示则对作品思想内涵、艺术手法、独特成就等进行导读与评点,引证前人评述材料,要言不繁,切中肯綮,有助于阅读者的学习。

先生力求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研究古代文学,注重思想性与人民性,注重时代背景与时代精神的分析和阐释,所选择作家及作品多倾向于写实、爱国与同情民生之作。这既是时代风气使然,更是一位出身于传统旧学的学者对新思想真诚追求的体现。因作品选完稿于七十年代末,自然免不了有时代的印记。但是,我们也看到,先生非常注重唐诗艺术特质,对那些有艺术创新、特色鲜明的作家作品也予以重视,比如“沈宋”、杜审言、李贺、李商隐等诗人作品的选择就是证明。

遗憾的是,这样一部优秀的唐诗选本未能正式出版。我大约是大三时,在扬州师范学院图书馆阅览室看到过此书,扉页还有“内部交流赠阅”的印章,由此推断,此书当同时也寄赠了国内其他高校,由此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

先生的边塞诗研究集中于盛唐诗人王昌龄,就其改革开放后在发表的多篇文章考察,有几个鲜明的特色。第一,善于“知人论世”,先生通过对王昌龄生平经历尤其是从其坎坷际遇的钩稽中,探究其诗歌创作的情感与艺术特色。第二,运用古典文献学方法,从历代公私目录、各种唐诗选本和敦煌文献,考证王昌龄诗作的流传及散佚情况,为研究打下坚实文献基础。第三,采取文史结合、文史互证的方法。先生深入考察唐朝廷与边疆各少数民族之间的战争关系,注意唐代不同历史时期边疆战争的复杂状况,认为必须根据历史事实,实事求是地分析边塞诗。在如何分析唐代边塞诗的价值方面,他认为“边塞诗既有精华也有糟粕”,主张采取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对边塞诗人的爱国主义精神和同情人民的情感予以充分肯定,这些观点都是极其严谨而经得起历史推敲的。

欧阳先生从事教学科研之余,还兼任许多社会工作。1980年以后,欧阳先生被选为黄石市第六届人大常委会常委和第七届人大常委会副主任。1985年被选为九三学社湖北省委委员。先生热爱体育,据说年轻时打篮球,而且打得很好。他的家庭幸福温暖,师母王丽娜老师在学报编辑部工作,极有涵养和风度,待人热情和蔼。他们的子女均事业有成,幼女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先生极疼爱其子女,我多次目睹他面带微笑迎接放学归来的外孙女的情景,其慈祥快乐之情,令人难忘。

欧阳德威先生离世已经22年了,他的高洁品德和学术精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