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我当班主任
徐 侃
离退休党委安排我写一篇教育方面的文章,有些为难,我是学数学的,长期从事教学和行政工作,从未写过这类文字,思忖数日,就写几段我当班主任的琐事吧。不是因为工作做得好或有什么见解,唯一的原因就是做班主任时间长,资格老。我当过我们学校数学系80级、82级、88级、05级、07级班主任,在我的教学生涯中,除了当数学系系主任的12年外,其它时间都是在当班主任。我知道我们学校大部分院系中层干部都有曾担任班主任的经历,但是因年龄原因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后,又去当班主任的,估计非常少。2004年我从系主任位置上退了下来,数学系那时新开办了一个统计学专业,我是搞概率统计的,新上任的领导班子希望我能够担任这个新开专业的班主任,于是我又成了2005级统计专业的班主任。同事和学生戏称我是“正处级班主任”,那时我们学校没有二级学院,系就相当于现在的院了,这样我又当了六年班主任(包括两年延聘,一年返聘期)。
我们的学生大多来自农村,他们离乡背井跨进湖师大的大门,班主任就是他们最亲近、最可倚重的人,对于他们的前途,当然是负有重大责任的。为使他们今后能在社会上立足,首先我必须努力提高他们的专业水平。抓专业学习以什么为抓手,当时的王仕俊校长和我的一番谈话促成了我的基本思路,他原来是我们数学系系主任。84年我从北师大进修回来被安排担任82级班主任,刚开学,王校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谈话,主要内容是:到84年为止,我们数学系毕业生还没有一人考取硕士研究生,希望我作为班主任要重点抓一下这个工作,一定要有0的突破。王校长是我十分敬重的老师,大学时曾担任我们班五个学期专业课的教学,而且他的嘱托和我个人的想法也是不谋而合的。为完成这一重任,我采取“面”与“点”相结合的办法。
所谓“面”上的工作是每周搞一次考研辅导,以“数学分析”为主,“高等代数”为辅,同学自愿报名,大约有十多人。每两个星期算是一个周期,第一星期大家按实战要求做真题试卷,考完我收卷阅卷。第二个星期讲解,介绍同学们的解题思路和问题,大家都参与讨论。而“点”是选择两名专业基础扎实、思维敏捷的学生重点指导,时间是利用休息日(当时每周休息一天),在我家里进行更严格训练,我的想法是,这样做就是为了在保险柜上再加一把锁。从最终考试结果看,效果不错,班上40名学生有7人被录取。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个成绩也不怎么样,但历史地来看,当时的1986年全国硕士研究生只招收4万1千人,而今年2025年,全国光博士研究生就招收17万1千1百人,硕士生招生更是多达118万5千7百人。可以说当年我还是很好地完成了王校长交给我的任务的。不过数学系考研破冰者其实是涂素珍担任班主任的81级,他们班85年考取5名研究生。她虽然不是专业教师,但抓学生的专业学习非常有办法。
抓考研只是班主任工作的一个侧面,而主要工作应该面向全体学生的各个方面。
我讲一个关于万新才同学的小故事,万新才是数学系82级学习委员,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优秀毕业生。当时毕业生是分配制,我们把他安排到孝感地区,因为孝感高中需要数学教师,这是一所省重点高中。但万新才去地区报到后给辅导员涂素珍和我来了一封信,他被分配到下面农村的一所条件较差的中学,情绪很低落。我们向系领导反映了情况,第二天赶到孝感地区教委,直接找了他们领导。我们详细介绍了万新才的情况后,提出如果你们认为万新才这样的学生还不适合在孝感高中任教,我们就把他带回去,欠你们一个毕业生名额,明年补给你们。教委领导对我们所介绍的情况很重视,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万新才重新分配到孝感高中。万同学也没有辜负我们这趟孝感之行,干得非常出色,我第二次再到孝感看望毕业生时,他已被评为特级教师,据说他是当时湖北省最年轻的数学特级教师之一。后来他又被选拔到领导岗位,担任了孝感教育科学研究院院长。
我们的工作对象当然不能仅限于优秀学生,每名学生都是我们自己的孩子,都应该得到我们的关心和帮助。82级有个学生,眼睛高度近视1千多度,坐第一排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学习跟不上,三年级时,由于不及格门数太多,按校规只能作退学处理了。这位同学是洪湖县人,我向系领导提出:我亲自把他送到家,找县教育部门谈一下,看能不能安排一个适当的工作。系领导同意了,我把他送到家后,天色已晚,我在外面吃了晚饭就找到了县教育局长家,但局长开会去了,我就在局长家外面等,一直等到晚上10点多局长才回家。见了我十分惊讶,他也是教师出身,对我班主任工作表示赞赏。我详细介绍了同学的情况,他也很同情,答应尽可能设法解决他的工作问题,后来安排到县里一所小学任数学老师。我作为班主任,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89年我接任88级班主任,这个班同学很有特点:活泼、好动、讲义气、讲友情,但学风比起82级有很大差距。开学第一天就有十几个同学迟到,对此,我进行了严厉地批评,但第三天我再次查课,居然还有6、7个同学迟到。我决定采取严厉措施,停了这些同学的课,办学习班学纪律,每天上、下午各4个小时在系办公室学习有关校规、校纪方面的材料,不准迟到早退。我也不陪着他们,委托系教学秘书黄凤鸣老师管着这些同学。两天后,这些同学派了一个代表找我,表示一定严守纪律,不会重犯了,我通知黄老师让他们回去上课。经过这些严格管理措施的实施,纪律有较大改进,但这个班自觉刻苦学习的风气仍不能使我满意,有考研愿望的同学只有10来个。那时学校条件很差,学生自习的主要阵地是寝室,于是,我对男生寝室做了一个大调整,把准备考研的同学集中到一个寝室,这是一个条件最差的房间,离洗手间很近又潮湿又有味道。我宣布一条纪律,没要紧事的其它同学不要到这间寝室串门,尽可能保证这些考研的同学有一个安静一点的环境。这个班也出了一个在学术上很不错的人才,他叫鲁自群。鲁自群是土家族人,家在巴东贫困地区,他高考时享受了许多优惠政策才录取到我们学校。但他学习刻苦,且天资聪慧,到大学后进步非常快,全省大学生数学竞赛得过二等奖和三等奖。92年毕业时报考了四川大学数学系的研究生,而且被录取了。但他去报到时,川大要他找一个委培单位,因为他录取的是委培名额,不过虽然是委托培养,并不需要单位交钱,是由国家出经费的。那时我已经担任数学系系主任了,心想就作为我们数学系委培的吧。但事情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人事处告诉我,鲁自群没有留校,不是我们学校教师,不能办委培。我找了当时人事处处长刘峥嵘商量,出于从人材培养考虑,刘处长答应先办一个我校的委培证明,具体情况到毕业时再说,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们二人承担。鲁自群拿着我校的委托证明去川大报到了,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委托书后来竟生出了那么多的麻烦。
95年鲁自群以优异成绩硕士毕业后,报考了北京大学代数学专业博士研究生,而且被录取了。但临报到时,麻烦产生了,北大要他的档案,但川大说因为他是湖师委培的,所以92年录取后他的档案就退回到湖师了。但我在学校学工处、人事处都没有找到,后来我几乎把所有部门查询了一遍也没找到。我让鲁自群再到川大查一查,但川大确认档案当年已寄出,而且他们认为按惯例,应该是把档案寄回给我校人事处了。这时人事处处长已经是张平国了,他是我校数学系80级毕业生,我担任过他的班主任。张平国把全部档案又清查了一遍,还是没有,第二天正当我伤透脑筋、手足无措时,好消息来了。张平国告诉我,鲁自群的档案找到了,是人事处杨永昌科长找到的。我急忙赶到学校,杨科长告诉我,是在一堆废弃档案中找到的,即人在离开学校时因各种原因没有拿走的档案。鲁自群顺利地在北大读完博士时,日本一所著名大学来北京招收研究人员,鲁自群参加了考核并被录用,在日本工作两年回国后一直在清华大学数学系任教。
我的学生中有些来自贫困山区,还有不少少数民族的,有些人连过年也回不了家,我把这些同学请到家里,一起动手包饺子欢度春节。平时班干部开会,有时就安排在我家,我妻子下三大锅面条还不够吃。和这些淳朴的青年学生在一起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他们充满青春活力,无拘无束,使我也回到了青年时代。我由衷地感谢我的学生们,他们使我知道了教师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职业。
我从教30年,但教学的高光时刻却是在我办理正式退休手续之后。校继续教育学院聘请我带一个自考班的“高等数学”。考试结果非常好,及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一点多。我们知道,自学考试“高等数学”通过率一直是很低的,因为这种考试是全国统一命题,全省统一阅卷,成绩的真实性有一定保障,及格率超90%很少有的。继教学院的同志告诉,这个成绩在武汉大学阅卷现场非常震撼,学校给了我很高的奖金,还在学校拉了一条横幅,祝贺我取得的成绩。当然成绩的取得我有关键性的贡献,因为我年轻时有很多年成人教育的经验。但另一个作出重要贡献的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她建立了强有力的班干部队伍,早晚自习、作业情况她什么都管,亲力亲为,非常细致负责,也非常辛苦。我向继教院的同志提出,奖金应该分一些给她,继教院的同志告诉我,她也有,我这才心安了些。这位班主任是来自化学系的一位女教师,有过中学教师的职业经历。我们数学系也有几位来自附中的教师,他们的工作方法、态度和这位化学系的女班主任也非常相似。我们书记告诉我,学生反映,他们是用管中学生的办法管大学生。只要结果好,也很不错,我想起老托尔斯泰的名句,但做了一点改动“不好的班主任都是相似的,好的班主任各有各的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