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石头镜
胡光波
1986年10月，我师范毕业回本县北关中学任教才一个多月，被西安市教育局抽调，参加西安地区中师函授语文试卷批阅，阅卷地点安排在西大街教育厅招待所。阅卷的人，来自西安所辖的区县。阅卷分为两组，一组看基础知识部分，一组专看作文，采用流水作业。我分在作文组，副组长叫龚秀甫，来自西安三十四中学。
龚老师个儿不高，脑门锃亮，为人精明，能说会道，一上任就极力为大家争取利益。本来上头要求在一周内阅完，而龚以为试卷数量庞大，据理力争，以为没有两周绝对不行，阅卷费也是他反复争取，以天数算，一天八元。最后，上头只好同意，大家都说他“本事”大。正组长呢，来自西安中学，虽然年龄比龚要大，在西安语文界也有威望，但在人前说话细声细语，没有魄力，反而成了多余的陪衬。
龚老师生性幽默风趣，能活跃生活气氛，每次阅卷休息时间，都给大家讲一些笑话。一次中饭后，他说自己略懂麻衣相术，我们组的几个人就凑上前，要他算一算命。他说一个老教师嘴唇厚实饱满，略微上翘，红润有光泽，最近一定交桃花运，说得人家满面通红；说一个青年人耳轮突出，个性比较叛逆，婚姻不顺，那人连说佩服佩服；说一个女教师金星丘（拇指底下，生命线内边的部分）发育良好，估计有两三个娃，老二明年要高考，把女教师吓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准了。
平时，他也教我一些看面相、手相的方式，什么“三停平等”“五岳朝归”“颧插天仓”“河目海口”之类，可惜我心不在焉，大多数都忘了，但是至今还记得一些口诀：“脑无壳，脚无腰，枉在人世走一遭。”（喻示人无后脑壳、平底脚，干不了大事）、“掌断寿半”（断掌纹活不长）、“前痣福大，后痣福薄”（痣在身前福厚而身后福薄）、“眉上有一点，其人端金碗”（眉毛上头如有痣，是大福之人）。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晚上，他与我在西大街散步，碰到一个卖石头镜的小伙子。
十月的西安，晚上颇有凉意，街道两旁虽灯光明亮，但行人并不多。当我们走到广济街十字路口不远处时，灯火黯淡，这时有个小伙子神色慌张，从斜地里向我们快步走来，从袖口亮出一副石头镜，看上去结实耐用。他说这是自己“偷”来的，现在缺钱，急于出手。
龚老师问：“多少钱？”
小伙说：“石头镜，的的确确，也不多问你要，也就二百块。”（当时我工资一月八十来块）
对石头镜的特性，我略知一二，因为我家的祖辈老人，就留下一副石头镜。真正的石头镜，由天然水晶制作，镜片内会因水晶内含杂质或细纹，在强光下可能呈现出横纹或类似柳絮形状，而仿制品杂质分布通常不太均匀。石头镜用舌头轻舔镜片，如果是比较清凉，说明是真的，否则就是假的。天然水晶硬度大，用碎石轻划，不会留痕迹，否则也是假的。将石头眼镜拿到太阳或强光下，如果每个方向看都很漂亮，则可能是真的石头眼镜，否则就是假的。
我把这副石头镜对着灯光看了看，知道小伙子拿的肯定是假镜，毫不动心。但龚老师接过镜，正面一看，反面一看，对着光倾斜看，把镜腿开，轻轻戴上，试一试又拿下，好像要买的样子。小伙看他有兴趣，就说这镜戴上，太阳底下如何如何护眼，如何如何清凉。龚老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还在翻来覆去地看，不急于表态。
小伙见难以打动他，又对我说：“少一半，一百块咋样？”
我连连摆摆手说不要，拉起龚老师的衣襟就要走，但他还在看，并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小伙见势说：“师傅真心想要的话，五十块给你算了，反正是偷的，得一个钱是一个。”
龚老师说：“你这石头镜片，虽然镶着铜边边，镜腿腿还算结实耐用，但做工粗糙，我看最多也就值五块，多了我不要。”说完，递给小伙子。
小伙讨好地说：“再多加三块，八块咋样？”龚老师不为所动。
小伙一看再磨下去，价钱也下不来，就说：“算了算了，五块给你，就当我白偷了一回。”龚老师这才递给他五块钱，拿了眼镜。
小伙镜一脱手，就快速消失在夜幕中，我这才说：“龚老师你上当了。”
龚老师说：“我一眼就看出这石头镜是假的。但你看镜片，磨得这么好，镜腿还是黄铜的，拿着重重的。晴天戴着它，可以遮强光；刮风戴着它，好歹可以挡尘。就算镜片是塑料的，我把它带回去，给小孙子，还可当玩艺儿，也不伤娃的手和眼。不管咋说，人家小伙子造假也不易，就算真是偷别人的，也费了一回神，我付给他的是造假费或偷工费。”